南冲这地方在毛田山里,岭不算高,却一座挨一座,把人家、田垄、塘埂都轻轻拢在怀里。1973年,瞿代燕就生在这里一户农家,是长子。山乡人家孩子懂事早,他小时候放牛、砍柴、下田,鞋常是湿的;家里日子紧,他肯替父母分忧,性子静不下来,又透着机灵,总望着山垭口那条土路发呆,想着有朝一日走出去,看看比南冲更大的天地。 十七岁过后,机会来了。1990年12月,他应征入伍,乡邻凑了些体己话,母亲蒸了一袋红薯,父亲不多言,只说到了队伍上要听招呼。他分到广西边防五师某团警卫排,人俊朗,做事踏实,首长喜欢,1991年入了党。山里出来的孩子,把“不丢人”三个字看得重,站岗、出操、帮厨,样样不躲。哪知1992年7月22日,驻地突发森林火灾,火舌卷着热风往岭上跑,他扛起铁锨就冲进去。火星扑面,双臂烧成重伤,后来定为伤残五级,不得不提前回南冲。年轻人身子骨好,命保住了,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回屋时袖管空落落的,夜里对着山影发呆,那份憋屈只有自己知道。 回乡后他不肯闲着。先安置在岳阳县委招待所当保卫科长,后来又停薪留职,到新墙镇租了所废弃小学,搞珍珠鸡、黄粉虫、东亚全蝎一类特种养殖,想闯一条活路。山冲里消息慢,销路更慢,加上婚姻不顺,1995年离了婚,他便像只落单的雁,往南飞到东莞进工厂。外头世界大,工钱比乡下强,他肯吃苦,照样想靠两手翻身。谁知2006年11月22日,虎门一家硅胶厂室外装设备,高压电起火,他全身深度烧伤百分之四十六,脑袋和双臂最重。为了保命,左臂前后截了七次,最后整条去掉;右臂截了三次,只留下肘关节以上三寸多。医院头一个月他昏着,第二个月植皮,揭纱布、剔腐肉,痛得骨头都发抖,他咬紧牙不喊,想抬手擦泪,胳膊却不听指挥。有一次他懵懵懂懂问父亲:“我的手呢?”老人照实说了,他半天不作声。夜里趁父亲睡着,缠着绷带滚下床,挪到窗边把一只脚跨上窗台,父亲惊醒一把抱住,两个男人在病房里哭成一团。回家起初他不敢出门,光头,脸和左手边留着大疤,路上小孩指着他喊“那个人没有手”,他只好低了头绕道走。 山里人熬苦惯了,可真要熬过这种苦,靠的不只是咬牙。2008年5月18日,第十八次全国助残日,汨罗办残疾人文艺晚会,有人知道他嗓子好,邀去唱一曲。他上台唱《驼铃》,唱到“送战友,踏征程,默默无语两眼泪,耳边响起驼铃声”,台下安安静静,他自己先红了眼。当兵的人唱送别,唱的是战友,也是自己——两条胳膊没了,可喉咙还在,心里那点不肯服输的劲还在。掌声起来时,他深深鞠一躬,忽然明白:与其天天困在屋里叹气,不如把一帮和他一样身子不便的人聚起来,唱歌、跳舞、说心里话,让外人看看,残的只是肢体,不是人。 他拿出积蓄,又借又凑,前后约三十万,买一台双排座货车、一套音响,找了八名残疾人,有的会哼两句,有的只会扭两下,在岳阳组起“星星点灯残疾人歌舞团”。乡人笑他:“这几个半残人能演什么?”他不争,只带着人对着碟片学,一句一句抠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磨。有人从轮椅上摔下来,鼻青脸肿还接着练;有人五音不全,练得嗓子发哑也不歇。头回在县城空地演出,挂条“自强不息、点亮生命”的布幅,四乡的人围过来,开始当热闹看,后来看得不动了——不是因为唱得多圆,是台上那些人眼睛里有光。从那以后,班子走出毛田,走出岳阳,到湘北各县,到外省去演。后来进来几位伤残老兵,改名“湖南省湘北残疾老兵歌舞团”,再后来挂“岳阳市残疾人艺术团”牌子;有材料说最盛时五六十人,前后培养两百多个残疾人文艺爱好者,巡演走过十八个省市,场次从两千多到近三千不等。团里为省住宿买过房车,一队分成艺术团和老兵歌舞团两头接活,固定演员按月发工资,最紧的时候他给众人发完钱,自己口袋里只余一块三毛,攥着那点零钱也不觉得委屈,反倒说总算给人找了碗饭。 组团难,把一群身子有缺、心里有伤的人安顿成一家人更难。他既当团长,又当爹妈,还当红娘。肢残的汪保柱和袖珍演员叶芳相好,女方家里不允,他一趟趟去说,把道理讲软,把诚意讲实,后来两人成家,生了个健康孩子;带残疾儿子的荣玄在团里帮忙洗衣做饭,日子久了和他生感情,2016年前后两人重组家庭,他这光棍团长才终于自己也有了热灶。团里还出过谭望明,下肢不能站,经培养去上海第五季《中国达人秀》跳《兄弟》,刘烨、赵薇、苏有朋都鼓掌;又上央视《群英汇》。聋哑演员马思明、腿有残疾的谭旺民跳轮椅拉丁,副团长胡倩梅唱乡情小调,2019年全团上央视三套《向幸福出发》,主持人王为念、管彤和他们聊天、共舞,无臂的瞿代燕在演播厅里不哭穷,只报家门似的说谁谁能自食其力了、谁谁娶亲了。 山乡小子变名人,可回南冲还是那身旧夹克,见长辈递烟,见后生讲“莫嫌慢”。2019年岳阳评他脱贫攻坚自强模范,2021年第五次全省自强模范表彰,省委书记、省长接见;公开资料里他有时写作瞿燕辉、瞿大燕,出生年也有1971与1973两种说法,乡人不在乎这些,只晓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