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起时,王淑琴正把周衡的旧衬衫叠进纸箱。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,一条还款提醒刚滑过去,第二条又顶了上来。 我替她解开手机,六个平台的红色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。她拿计算器加了三遍,三遍都按错,最后干脆把计算器扣在遗像前。 未偿余额合计一百四十万元。王淑琴盯着那个数字,嘴唇动了半天,只说:“是不是平台弄错了?他那间维修铺生意一直不错。” 我没有接话。周衡去世才第五天,突发疾病的病历和死亡证明还压在桌角。一百四十万元从什么时候开始背上的,钱去了哪里,谁也说不清; 而他已经再也开不了口。 我点开手机收藏夹,里面除了维修资料,还有两张拍得很清楚的借据。债权人一个叫林小雅,一个叫赵露,金额都是五十万元。 王淑琴把手机夺过去,刚看清第一个名字,门铃又响了。她还攥着手机,指节绷得发白,像是只要不开门,屏幕里的字就进不了这个家。 门外站着一个拖银色行李箱的年轻女人。她没看我,踮脚越过王淑琴的肩膀往屋里找,开口便问:“周衡呢?婚礼说取消就取消,电话也不接,他是不是又躲出差了?” 她的声音越过玄关,正撞上客厅中央的遗像。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她整个人也像被什么绊住,僵在原地。 王淑琴侧过身,挡住遗像:“你找错人了。” 女人没有退。她盯着照片旁的白花,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掉,手却仍抓着拉杆:“照片为什么是黑白的?” “他走了。”王淑琴说,“突发疾病,五天前。” 女人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,弯腰撑住行李箱。过了十几秒,她才问:“哪家医院?什么时候火化的?” 王淑琴一一答了。女人听完没有哭,只拿出手机搜索殡仪馆的公告,直到在名单里看见周衡的名字,才慢慢蹲在门口。 她蹲了很久,站起来时眼睛已经红了:“我叫林小雅。我不是来祭奠的,也不坐你们祭奠客人的位置。我只想知道,我给他的五十万元去了哪里。” 王淑琴猛地回头看茶几上的手机。借据上的第一个名字,正是林小雅。 “你说给就给了?”她声音发紧,“我儿子已经不能说话了,谁都可以拿张纸来认债。” 小雅把手机递到我面前:“转账记录、借据、聊天都在。我本来今天回来试婚纱,行李还没放。他失联三天,我以为他在躲婚期。” 她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褪色的红绳,王淑琴一眼认出来,伸手便抢。 “这是我家的钥匙!你从哪儿拿的?” 小雅没有松手:“周衡给我的。他说这套房重新装修后做婚房,让我把买房款先转给他,等贷款结清就过户。” “胡说!”王淑琴用力一扯,钥匙刮过小雅的指背,“这房子是我的,跟他没有关系!” 小雅还想争,目光却又落到遗像上。她张着嘴,忽然发不出声音,抓住钥匙的手也失了力。 王淑琴本可以顺势拿走,手伸到一半却停了。小雅靠着门框急促喘气,肩膀发抖,像是在拼命咽下一场来不及发生的婚礼。 我把行李箱拖进玄关,给她倒了杯温水。她没有往摆着白花的沙发走,只坐在换鞋凳最边上,钥匙压在掌心。 “先把门关上。”王淑琴说。她没有再赶人,却把钥匙放到离自己最近的鞋柜上,“钱的事一笔一笔说。是真的,我认;不是我儿子拿的,你也别逼我认。” 小雅抬头:“我没有要你替他还。我只要知道钱去了哪里,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。” 她打开银行应用,当着我们的面进入电子回单。十八个月前,二十万元转进周衡的个人账户;七个月前,又有三十万元汇入同一账户。 两笔加起来,正好五十万元。 第二笔回单的附言栏写着“购房款”。收款人、账号和时间都能与借据影像对应,不是截图里随手改出的数字。 王淑琴盯着回单,仍不肯松口:“借据是哪天写的?” “第二笔钱到账那天。”小雅调出文件原图,“他先发给我电子版,第二天把纸质原件寄到我单位。我没有带来,但快递签收记录还在。” 我核对图片信息,借据上有周衡的签名和指印,写明收到林小雅借款五十万元。用途一栏没有婚房,只有“经营周转”四个字。 小雅看到那四个字,脸色变了:“他发给我时说这是财务模板。我当时问过,他说店铺账户正在调整,等房子过户再补购房协议。” “他没有权卖我的房。”王淑琴把房产证从卧室柜子里拿出来,摊在鞋柜上,“你看清楚,产权人从头到尾只有我。” 小雅没有碰房产证。她将那把钥匙翻过来,指着钥匙柄上一道蓝色划痕:“我来过两次。第一次他带我看房,说你以后搬去跟妹妹住。第二次他让我自己量窗帘,我用这把钥匙开的门。” 王淑琴的脸一下白了。周衡确实有一把备用钥匙,葬礼后她找遍抽屉都没找到。 “他还说房子已经挂给中介,定金付清后就能办手续。”小雅翻出一条聊天,“中介姓孙,明天下午还有一组看房。他让我今天把剩下的行李搬过来。” 聊天里,周衡把地址、楼层和门锁密码都说得准确,还发过一张客厅照片。照片拍摄时,王淑琴正在外地照顾姐姐。 王淑琴扶住鞋柜,许久才问:“五十万,都是你的钱?” “三十万是我工作这些年攒的,二十万是我父母给的。” 小雅终于掉下眼泪,却很快用手背抹掉,“他们以为我要买婚房。我不把事情弄明白,连家都不敢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