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走失,电梯直达安全岛 文/刘亚东 大约五六年前,饶毅教授来天津讲学。那天晚上,几个朋友在意大利风情街喝啤酒时,我谈到国内大学的基础科研管理,应该更多借鉴欧美的做法,更宽松、更柔性。本以为这位曾在海外深耕多年的科学家会赞同我的想法,没想到他这样反驳我:那不是鼓励养懒汉吗。 那天晚上聊了很多,但都记不得了,只有这个小小的争论我一直没忘。它确实戳中了 中国科研管理最深处的两难:我们想要张益唐,却又怕养出太多懒汉。而张益唐本人的故事,恰好把这个两难推到了极致。 张益唐(图源:网络) 数学界有一个著名的“未解之谜”:2013 年之前,张益唐在干什么? 答案是:在新罕布什尔大学教微积分,一个没有终身教职的临时讲师。再往前,他在赛百味打过零工,在汽车旅馆做过会计,在中餐馆送过外卖。一个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数学家,2013年,也就是58 岁那年,往《数学年刊》投了一篇论文,震动了整个数学界 —— 他证明了存在无穷多对素数,其间隔小于七千万。 《数学年刊》创刊于1884年,是数学界顶级期刊之一,年发文量仅数十篇,以审稿严苛著称。张益唐投的这一篇,后来被学界视为孪生素数猜想领域里程碑式的突破。 张益唐的论文正式发表于《数学年刊》第179卷第3期(图源:《数学年刊》官网) 这个故事传到中国,我们该欢呼,还是该沉默? 同一个张益唐,如果放在我们的评价体系里,大概活不到 58 岁。他会在 35 岁那年被“优化”掉,或者被逼着把时间切成论文的碎片,在每一篇里洒一点才华,换一点指标。 中国不是没有张益唐,而是我们的考核表上,没有“等待”这一栏。 先把故事讲透。美国体系给予张益唐的,其实不是慷慨,是疏忽—— 客观上为他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。新罕布什尔大学给他一份讲师的工作,薪水微薄,没有科研压力,没有非升即走,没有人在乎他夜里想什么。他白天教微积分,晚上想素数,一想想了十几年,直到五十八岁。 新罕布什尔大学校园(图源:网络) 注意这个细节: 他缺的从来不是才华,是没人往他头上挂闹钟 。 而我们的体系,恰恰是闹钟的集大成者。 年度考核是闹钟,项目结题是闹钟,非升即走是闹钟,“帽子”评审是闹钟。青年基金卡在三十五岁上下,杰青的门槛在四十五岁左右,一步慢,步步慢。可怕之处在于,这个闹钟不是催人奋进,而是把沉思的人一次次从深水里拽上来,看看他手里有没有鱼。 不是体系不养人,是体系只养“按时响铃的人”。而数学、理论物理这类学问,偏偏不听闹钟的。 你肯定会说,国家真金白银投进科研,总要看到产出;一个科学家可能一辈子不出成果,社会凭什么养他?这笔账,任何一个纳税人都算得明白。 真正的问题比这扎心: 平庸的慢,和伟大的慢,事前根本无法区分 。张益唐在新罕布什尔州教微积分的时候,在旁人眼里,就是一个“平庸的慢”的样本,他甚至一度被怀疑是学术上的失败者。 制度的两难就在这里:防止混日子的机制,恰恰 就 是杀死天才的机制。 这不是哪一级政府或部门的失败,而是所有定量考核体系的宿命。 说到这里,必须回应饶毅教授的问题——“那不是鼓励养懒汉吗?” 应该说,饶毅教授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。但我的看法是:基础研究的管理,不能怕“养懒汉”。或者说,要把“养懒汉”看作产出“张益唐”的必要成本。哪个国家的科研体系里没有懒汉?美国有,日本有,欧洲也有。关键在于,他们的很多机构愿意为那一个张益唐,容忍一百个懒汉。而我们正好相反: 为了不让一个懒汉漏网,宁愿错过一百个张益唐 。 这笔账,算的不是钱,是价值观。 基础科研管理的最高目标是出成果。如果出不了成果,你的管理再严密,科学家再勤勉,又有什么用?把手段当成目的,就是丢了西瓜,捡了芝麻。 另一方面,宽松和柔性,并不意味着放任自流。可以通过提高准入门槛等手段,尽量减少懒汉。事实上,欧美的很多大学也是这么做的。更重要的是,不能为了消灭懒汉,把整个体系变成一座闹钟工厂。 管理的智慧,不在于把每个人都盯死,而在于给真正做大事的人 , 留出呼吸的空间 。 所以,出路不在取消考核,那是放纵;出路在于:给少数人留一张“沉默的资格证”。 基础数学、理论物理这类领域,本就不该用工业化的计量器。能不能给真正心里装着大问题的人一条安全通道:十年不考核,允许失败,允许沉默,允许你交白卷?保护的不是某个人,是 “沉默的可能性” 。 几乎所有颠覆性的成果,都诞生于一段无人喝彩的沉默里。怀尔斯自 1986 年起为费马大定理潜心攻关,历时约七年,其间甘苦自知;张益唐在临时讲师的位子上等了二十年。沉默不是天才的奢侈品,是天才的必需品。 1993年6月,费马大定理系列讲座现场,怀尔斯展示证明推导过程。(图源:牛顿研究所) 说到这里,还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区。很多人把 “宽容失败”挂在嘴边,以为这就是善待基础科研。恕我直言,说这种话,恰恰证明你还没搞懂基础科研的规律。 在这个领域,成功是例